场域视角下农户农田灌溉行为的结构性限制分析_徐晓鹏

―、问题的提出

农田基础设施是农村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 分，主要包括土地平整、田间道路和农田灌溉设施 建设、农地土壤条件改善、农业生态环境保护等 农田基础设施不仅是农业发展的基石，而且，也是 农业现代化发展的必然要求。而作为农田基础设施 重要组成部分的农田灌溉设施则是提高农田有效灌 溉面积，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的重要条件。农田有效 灌溉面积是指地块平整、水源稳定、灌溉工程或设 备配套，能够正常进行灌溉的耕地面积。目前，中 国耕地中能够实现旱涝保收的仅有2亿多亩*，占 耕地总面积的10%左右。究其原因发现,中国农田 有效灌溉面积多依赖于20世纪50-70年代修建的 农田灌溉设施，这些设施现在不仅已经严重老化，而 且，还出现工程损毁、机井和灌溉设备报废、标准 低和效益衰减等问题，因而难以有效发挥灌溉功能， 进而导致农田有效灌溉面积持续减少。⑶1986〜

2004年间，中国年均灌溉面积减少量占总灌溉面积 的1. 6%。另外，虽然中国政府在十二五和十三五期 间分别投入2万亿元和3. 58万亿元来加强水利设施 建设，新增农田有效灌溉面积也得到持续增加。但 是，农田灌溉设施建设中存在的投资方向和内容不 平衡、参与者角色不清等诸多问题始终没有得到改 变.进而导致政府性水利设施建设只注重大中型水 利建设，而对关乎农户切身利益的小型农田灌溉设 施重视不足。

虽然从农田灌溉设施投入和建设角度解释中国 农田灌溉所面临的困境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农 户才是农田灌溉的真正主体.同时.农村社区参与 对农田灌溉设施的建设质量、经济效益和可持续发 展等也具有决定性作用。"'然而，农村经济体制改革 不仅导致农村基层组织功能弱化，而且，还导致农 户合作能力弱化，进而导致原有的农田灌溉体系解 体，并导致农田灌溉设施遭到破坏。另外，虽然泵 站、水库等水利工程管理单位已经走向市场化，但 是，不仅没有实现“以水养水，以库养库”的目的， 而且，还出现“卖水难”问题。同时，它们也不愿 承担农田灌溉设施的管理和维护工作，进而导致农 田灌溉出现“市场失灵”。这些因素共同导致农田灌 溉中出现治理主体缺失和治理手段失效等问题，进 而导致农田灌溉陷入“治理性干旱”。因此.农田灌 溉问题的解决不能单从农田灌溉设施投入和建设角 度来考虑，关键是要重塑农户在农田灌溉中的主体 性，并加强农村社区在农田灌溉设施发展中的参与。 基于此％才能为农田灌溉发展构建起稳固的社会基 础和推进农田灌溉设施建设，进而才能解决农田灌 溉中的“治理性干旱”问题，并有效提高农田有效 灌溉面积。

二、资料来源与理论基础

受地理和气候条件、社会经济发展水平、农业 现代化发展水平、人均土地占有量等因素的影响，中 国农村地区的种植结构存在显著性差异，农作物用 水量也存在显著性差别。因此，中国农村地区所面 临的农田灌溉问题必然存在明显差异。为了勾勒出 中国农田灌溉的全景，本研究依据区位情况和种植 结构两个主要因素选择山东省A村、河南省B村、湖 北省C村、陕西省D村、四川省E村和贵州省F村 等6个村作为研究社区，并于2018年7月〜2020年 12月期间.在这些研究社区进行了为期两年半的实 地跟踪调查。另外,由于在中国不同历史时期,国 家力量和市场力量在农田灌溉中分别占据主导性地 位，农村社区和农户则由于资本的匮乏而始终处于 依附者角色。因此,实地调查中,采用深入访谈法 对村干部、普通农户、民间用水合作组织和农民用 水户协会、农资销售部门和农业推广部门等相关利 益群体等进行访谈,并采用参与式观察法深入理解 农户的农田灌溉行为及影响因素。基于此.深入研 究中国农田灌溉的变迁、存在的问题及影响因素。

由于农户的农田灌溉行为是一种经济行为，并 受到社会关系网络的制约。因此，必须深入探讨经 济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嵌入”一词的最先使用者卡 尔•波兰尼指出，人类经济嵌入社会，并附属于整 体社会。马克•格兰诺维特的“嵌入”思想则认为， 人类经济行为受社会关系网络的影响，关系才是社 会行动的真实原因。此外，社会关系网络不是静态 的，而是历史的、建构的。但是，格兰诺维特对社 会关系网络的加入存在“脱域”之嫌.因为社会关 系网络分析最重要的是分析网络内流动的资源。⑴ 场域则是皮埃尔•布迪厄分析的一个基本单位。场 域是指各种位置间存在的客观关系的一个网络或一 个构型.是空间和关系的组合疽'作为包含各种隐而 未发的力量和正在活动的力量的空间，场域同时也 是一个争夺的空间，F而资本的逻辑则是决定场域 内各种位置展开竞争的逻辑。也就是说,场域既基 于资本，又生产资本。同时，场域还具有自主性，是 不断建构的结构。®因此，场域具有结构性和生产性 两种特征。此外.布迪厄还引入“惯习”概念来解 释个体行为的原因。惯习指的是一套可持续的、可 转换的性情倾向系统.由积淀在个人身体内的历史

经验，以及个体在场域内所拥有的资本和占据的位 置而形成，是人们对社会结构内化的产物疽，因此, 惯习也具有生成性和建构性特征，且是主观性和客 观性的统一疽总体来看，将场域理论与社会关系 网络分析结合起来将是探究个体行动直接原因的一 条重要路径，不仅能够弥补格兰诺维特“嵌入”思 想中的“脱域”状况，而且，还能找到个体行为的 直接原因。

综上所述，要想深入理解中国农田灌溉场域的 建构，必须从农田灌溉变迁视角研究场域内各种力 量之间的互动及关系网络。本文将把场域理论和社 会关系网络分析相结合，深入研究农田灌溉场域内 国家力量、市场力量和农民用水合作组织之间的互 动及关系网络.及其对农户参与农田灌溉所产生的 结构性限制，以及与此结构密切相连的惯习的形成 过程。通过研究希望能够解决中国农田灌溉中的 “治理性干旱”问题，重塑农户在农田灌溉中的主体 性和加强农村社区在农田灌溉设施发展中的参与. 进而在农田灌溉中构建起“农民本位”的参与式管 理模式，为保障农田灌溉的良性发展和国家粮食安 全服务。

三、权力的掌控者——国家力量

虽然场域具有自主化特征，但是，彻底自主的 场域则不存在另外，任何场域都与权力场域有 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受到权力场域的制约。因此. 要想深入理解农田灌溉场域的建构，首先必须分析 其与权力场域的关系。

集体经济时期，中国农村实行的是集体化生产 模式，农户并非是独立的生产单元。当时,国家力 量在农村社会经济发展中占据主导性地位，而农村 基层组织则主要依靠国家力量支持.并采取社会动 员的形式为农村提供农田灌溉设施等大型准公共物 品。中国现存的农田灌溉设施多修建于这一时期.例 如：B村打的深水井、D村打的大口井、E村修建的 灌渠等。不仅如此，目前，中国很多农村的农田灌 溉依然依赖于此。同时，政府还组织成立了水利、气 象、农林等农业推广组织来为农村社区提供公共服 务。在D村所在县的农业技术推广中心调查发现.该 中心的主要任务是进行新技术的实验、示范和推广。 据该中心工作人员介绍,集体经济时期，政府比较 重视农业技术推广，乡农技站组织也比较齐全，村 上还有农科服务队。当时.农科服务队在村上提留 土地进行育种，并为群众提供农业服务，曾赢得农 户的一致好评。由此可见，中国农田灌溉场域的形 成从开始就与权力场域发生着密切联系。而场域自 主化则是权力场域统治的有利条件，统治方式则是 间接的和隐蔽的然而，集体经济解体后，随着国 家力量从农村社区的退出，不仅导致农村基层组织 失去国家力量的支持，并丧失原有的组织功能和社 会动员能力.而且.还导致由政府组织成立的水利、 气象、农林等农业推广组织丧失原有的社会服务功 能。更为突出的问题是，农村还出现数以亿计“独 立为政”的农户。这些因素共同导致农田灌溉设施 等大型准公共物品的供给、管理和维护陷入困境。在 B村调查发现.集体经济时期，该村打了一口 200多 米的深水井，不仅能够满足农户的日常饮水需求，而 且，还使村里70%的土地得到灌溉。但是，1985年 以后.不仅没有专人管理农田灌溉这方面的事了.而 且，村里的提灌站和灌渠也被废弃了，灌溉设备则 被村干部偷卖了。就这样，原先的水浇地都变成了 旱田。由此可见，农村基层组织和农户在农田灌溉 场域建构初期主要依附于国家力量，并形成依附性 惯习。而国家力量的退出则导致他们的惯习产生迟 滞，进而导致农田灌溉体系遭到破坏。同时，这也 表明，一个场域的变化往往会催发相距甚远的场域 发生变化.而权力场域在这方面的表现则尤为明显。

集体经济解体后，由于国家力量在农村基层治 理方面处于若即若离的“脱域”状况，不仅导致农 村基层治理陷入困境.而且.还导致农村基层组织 在农田灌溉设施等大型准公共物品的供给方面难以 发挥原有的功能。为推进农村基层民主制度建设，发 挥农村基层组织的功能，1982年.中国开始实行村

民自治制度。从实际情况来看，虽然村民自治在农 村基层民主制度建设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但是. 于建蝶认为，村民自治仍然存在价值困境，并不能 构建出民主的乡村社会。'成同时.村委会解决农村 发展问题的能力依然依赖于政府，根本无法真正代 表农户的切身利益。总体来看.村民自治在制度设 计和运行环境两个层面均面临着严峻挑战.不仅导 致村委会难以发挥应有的组织功能，而且，还导致 村民与村委会的疏离感日益明显，进而导致农田灌 溉设施等大型准公共物品的供给难上加难。在D村 调查发现，集体经济时期打的大口井是该村的主要 农田灌溉设施，这些大口井位于土地中间或边上，灌 溉非常方便。然而.现在却出现“有水不能用”的 怪象。究其原因发现，农户抽水浇地时需要使用公 共电路,以前,这是由村委会管的，但是，现在不 仅改由乡电管所管.而且.还需要到市公检局审批。 由于审批过程耗时太长，因此，很多农户不得不放 弃抽水浇地。农村税费改革后，基层政府悬浮和吸 纳式治理更是将村治主体引入既无体制支持，又与 村民关系松散的尴尬境地，*:不仅导致村委会难以 获得村民的认同和支持，甚至还出现村干部挥霍和 贪污村集体财产等问题，进而导致村民集体利益受 损。在A村调查发现.集体经济解体后.村干部把 集体所有的农田灌溉设备陆续都给卖了，当时.卖 得的钱只有一个账面，钱其实都被村干部贪污了。据 村民反映，该村大部分土地附近都有水源，但是,由 于没有灌溉设备，因此，现在都已无法进行灌溉。

究其本质发现，集体经济时期.农村基层组织 的活动主要依赖于国家力量的支持，并借此积累起 属于村集体的经济资本。然而，随着集体经济的解 体，不仅导致村集体经济瓦解，使农村基层组织丧 失仅有的经济资本，而且，还导致农村社会网络逐 渐断裂，使越来越多的人处于孤立状态，进而无法 积累有效的社会资本和形成社区凝聚力。之后.为 了解决农村基层治理所面临的现实困境，虽然政府 实施了村民自治制度和进行了农村税费改革，并最 终取消了农业税，但是，国家力量在农村基层治理 中的“脱域”状况和农村社会网络的断裂则导致这 些制度难以真正“嵌入”农村社区，进而无法帮助 农村基层组织积累有效的社会资本和经济资本。总 体来看，农村基层组织在社区治理中还难以真正成 为国家力量的“替代者”.而社会资本和经济资本的 匮乏则是关键原因。同时，这也导致农村基层组织 在农田灌溉设施等大型准公共物品的供给方面显得 力不从心。

四、经济规则的建构者——市场力量

邓万春认为，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的中国农村 改革使农户所处的“规则”与“场所”相分离，同 时农户也开始承受市场带来的风险。0然而,在市 场场域中，市场力量是规则的建构方，而农户则由 于资本匮乏处于弱势地位，并受到由这些规则所构 成的市场结构的控制。此外，农户参与市场经济活 动的同时％也逐渐习得一整套倾向，并予以内化.进 而使农户形成新惯习。因此，接下来，将深入研究 市场经济条件下，农户在参与市场过程中所面临的 结构性限制，及与此结构紧密联系的新惯习的形成 过程。

传统农业时期.农业生产资料的商品率非常低， 农户基本上能够实现自给自足.所使用的种子是土 品种，肥料是农家肥，农药是土农药。直到20世纪 60年代，中国政府才把农业发展的重点转移到现代 农业技术革命上。随着农业推广活动的广泛进行，种 子、化肥、农药、地膜、农业机械、农田灌溉设备 等现代农业技术才渐次进入农业生产过程。然而.当 时现代农业技术并没有真正实现商品化。因为在集 体经济时期，国家是农业生产资料的供应主体，同 时，还通过“低价薄利”的价格政策对低价收购农 副产品进行回报。进入市场经济后，在市场力量的 推动作用下，现代农业技术才真正实现商品化，并 成为现代农业生产的必备投入要素。农业生产资料 商品化不仅把农业生产全部纳入市场力量的控制之 下，而且，还把农户纳入现代农业空间，并使他们

的农业生产行为发生根本性改变。实地调查发现，种 子、化肥、农药、地膜、农田灌溉设备等不仅成为 农业生产必备的投入要素，而且，它们还集成化为 一套“技术包”,而农户则必须使用这套“技术包”。 另外，农作物从播种到收获的每个阶段都必须使用 专门的农业机械来完成。由此可见，现代农业技术 已经系统化为不可分割的体系，并使农户对其产生 更为强烈的依赖。然而，需要指出的是，虽然种子、 化肥、农药、地膜、农业机械等容易实现市场化，但 是,作为农村大型准公共物品的农田灌溉设施则难 以完全实现市场化。同时，市场也不愿承担农田灌 溉设施的管理和维护工作，进而导致农田灌溉出现 “市场失灵”。在A村调查发现，集体经济解体后，由 于村干部把集体所有的农田灌溉设备给偷卖了.因 此，农户要想进行农田灌溉，只能到市场上购买小 型农田灌溉设备，主要包括：抽水机、水泵、水管 等。然而，从实际情况来看，农户购买小型农田灌 溉设备的能力也极其有限。村民王某家原先有4亩 地，后来，还租种了别人的1.2亩地，他说：“村子 东边的水源离我家的地比较近，因此，曾经想购买 一个水泵抽水浇地。但是，后来没买成，主要是因 为水泵的价格上涨太快。”另外,该村邻村的耕地都 在河边上，仅数十米而已，但是，农户却不去河里 抽水浇地，他们反映说：“抽水需要购买很多管子. 投入很大，我们掏不起钱。”村干部也为此事多次向 乡里反映，乡里说没有钱，让他们自己去找县里，他 们去过一次，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之后也就不再去 了。就这样，河水从村子边转了一个弯儿就流向别 的地方去了.河水似乎跟他们的土地无缘。由此可 见,市场力量在逐利逻辑的影响下，不仅把现代农 业技术进行了系统化，加强了对农户的控制作用，并 强化了自身在市场场域中的统治地位，而且，还认 为销售农田灌溉设备“无利可图”.并把农田灌溉设 备从“现代农业技术包”中剥离.导致其无法充分 实现商品化。这不仅阻碍了农田灌溉设备的推广和 应用，而且，还导致农田灌溉问题日益突出，农业

2021年第12期

生产条件日益恶化。因此，这充分证明了那些在某 个场域中占支配地位的群体有能力让场域以对他们 有利的方式进行运作「成

为了给农户提供产前、产中和产后全过程综合 配套服务. 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政府在新型农 业社会化服务体系建设方面也进行了有益的探索和 尝试，并逐步形成以政府专业经济技术部门、乡村 合作经济组织和社会经济组织为主体，为农业生产 提供社会化服务的网络。然而,目前，新型农业社 会化服务体系仍然存在体制不顺、管理混乱、资金 投入不足、服务内容与农户实际需求相脱节等问题， 同时，销售、信息、科技、资金、法律等方面的服 务内容也远远不能满足农户的现实需要。在D村所 在县的农业技术推广中心调查发现，该中心现有办 公室、农技站、土肥站和植保站等部门。该中心的 主要工作是进行新技术的实验、示范和推广.其中， 农技站主要负责良种推广；土肥站主要负责测土配 方施肥；植保站主要负责病虫害防治。据该中心工 作人员反映，1993年之后，所有乡农技站都不健全 了，该地区的农业技术推广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差。另 外，集体经济解体后，政府在农田灌溉设施建设方 面的投入也严重不足。因此，他们在农田灌溉设施 建设方面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据第二次全国农业 普查数据显示，全国有70%以上的农村没有任何农 田灌溉设施建设投资，能够获得政府性投资的农村 仅占9.56%。同样，在F村调查发现，当前，国家 在农田灌溉设施建设方面的投入严重不足，农田灌 溉技术推广更是少之又少。同时，集体经济时期修 建的农田灌溉设施也已严重老化，严重影响着农田 灌溉的可持续性。随着农田灌溉问题的突显，该村 很多农户都已放弃水稻种植，出现大面积的“田改 土”现象。由此可见，受政府投入水平和农业推广 方向的影响.现代农业技术投入出现严重的失衡现 象，具体表现就是，农药、化肥、种子等的投入持 续增加，而农田灌溉设施建设投入却极为薄弱。而 这也进一步导致农田灌溉问题日益严重。在F村调

査发现，很多农民都反映，国家政策只把重点放在 农业补贴上.而在农田灌溉设施和田间道路建设等 方面的投入严重不足。如果政府把40%的农业补贴 投入到农田灌溉设施和田间道路建设上来，农业生 产条件必定会得到明显改善。众所周知，农作物产 量的提高，需要好肥好水的共同作用。因此，如果 农田灌溉设施建设投入不足，必将使种子、化肥等 投入品不能充分发挥作用，进而造成无形损耗。由 此可见，对于农村社区来说，农田灌溉设施等大型 准公共物品的供给是不可能实现“自治”的，依然 需要依靠政府支持。然而，“得到政府支持”这项权 利则是极不明确的。因此，导致农田灌溉也出现了 “政府失灵”。而“政府失灵”也进一步导致中国政 府在农业领域所采取的“国家扶持引导+市场调 节”机制在农田灌溉领域难以有效发挥作用。

五、能动性力量——农民用水合作组织

场域是充满力量的，个体或群体在场域中展开 竞争，每一个场域中都有统治者和被统治者，而任 何统治都隐含着对抗。」叫同时，社会行动者也具有 “能动性”，主要表现就是当他们面临信息不足、不 确定性和其他因素的限制性影响时.通常会表现出 极强的获取知识的能力和采取行动的能力。因此，接 下来.将深入研究农户在农田灌溉场域中面对“政 府失灵”和“市场失灵”时，如何依靠自身能力来 采取行动.以及他们的能动性所面临的结构性限制。

实地调查发现，为解决农田灌溉问题，农户自 发成立了诸多类型的灌溉组织。然而，由于这些组 织通常没有经过注册登记.因而不具备法人资格。因 此.只能将之统称为“民间用水合作组织”。由于民 间用水合作组织不具备“法人”身份，也不是农田 灌溉设施的所有人，因此，它们中的大多数都过着 “得过且过”的日子.主要负责灌溉用水调度和水费 收取等日常性事务。另外，农户合作能力的弱化不 仅导致他们极易发生矛盾和冲突，而且，还会影响 民间用水合作组织的稳定。此外，民间用水合作组 织普遍还存在管理松散、资金匮乏等问题。因此，虽 然民间用水合作组织的成立初衷是帮助农户解决所 面临的农田灌溉问题，™但是，这种成功案例却非 常少。因此.它们并不能真正成为农民用水合作组 织未来的发展方向。

要想有效解决农田灌溉问题，不仅要充分调动 农户的参与积极性，而且，还要以农民用水合作组 织为平台,发挥其信息较为全面的优势，共同管理 和维护农田灌溉设施。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的 农民用水户协会、水利类农民专业合作社等农民用 水合作组织得到快速发展，并在农田灌溉设施的建 设、管理和维护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其中，农 民用水户协会的作用最为突出。截至2014年，全国 共有农民用水户协会& 34万家，管理的灌溉面积占 全国灌溉总面积的29.2%「"农民用水户协会不仅 能够减少水管单位与用水户间的交易成本，并维护 农户的灌溉权利.而且，也能够有效提升农户参与 管理公共事务的积极性和自我管理水平。此外.农 民用水户协会还能够通过明确水利设施界权来加强 农田灌溉设施管理，并能够对灌区管理部门的工作 起到推动作用。然而，由于缺乏专门适用的法律法 规，因此，只能将农民用水户协会归为民间“社会 团体”.且只适用于《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而 该条例中“不得从事营利性经营活动”的条款则限 制了农民用水户协会的发展。5」具体表现就是，很 多农民用水户协会单纯依靠农户集资不仅无法承担 “注册费”，而且，还会由于资金匮乏而逃避年检或 处于“非法”状态。在B村调查发现，为解决农田 灌溉问题，2002年，在村两委的支持下，该村成立 了农民用水户协会，并制定了《协会章程》。另外， 村委会还组织党员和群众代表采用民主评议方式选 取10名有管理经验和责任心强的村民组成领导小 组，并由该小组承包农田灌溉、渠道清淤、设施维 修等工作。起初，农民用水户协会确实使灌溉效益 得到了提高。但是,2005年以后，该协会的作用就 日益降低了,主要原因是协会没有合法的经营性收 入来源,而政府核定的水价也不能覆盖必要的管护 成本，进而导致协会缺乏运行资金。2008年，该协 会就彻底解散了。另外，许多农民用水户协会由于 管理不规范和能力欠缺,还面临着诸多现实困境：一 是自我管理和积累能力弱，且缺乏制度性监管，因 此，导致会员联系不紧密且缺乏全面参与，进而使 协会处于“精英俘获”状态。二是由于运行资金匮 乏.导致出现工程建设难和维护难等问题。三是部 分协会丧失主体性，变成了地方水利部门的派出机 构,因此，一旦失去相应支持，便面临着解体危机。 在C村调查发现•为解决灌渠缺乏管理和损毁严重， 以及农户用水矛盾突出等问题，2004年，由村委会 牵头成立了农民用水户协会，并向上级政府部门和 水利部门争取建设资金30万元。另外，该协会还组 织用水户对灌渠进行了修复和清理，成功解决了农 田灌溉工程的维修问题。然而，这些工作并非一劳 永逸，2010年前后，受协会管理松散，会员参与程 度低等因素的影响，村委会干部成为了协会的实际 把持者。另外，由于前期资金已经耗尽.且没有合 法的收入来源,因此，导致该协会难以维系正常运 行。就这样.用水户逐渐对协会丧失信心.而该村 的农田灌溉也再次陷入困境。

由此可见，虽然身处农田灌溉场域的农户面对 “政府失灵”和“市场失灵”时，依靠自身力量组织成 立了一系列农民用水合作组织。但是，农户利用关系 网以期解决农田灌溉困境的种种行为并没有成功突 破场域的控制。究其原因发现.农户是农田灌溉场域 中缺乏资本的一方，在关系网络角力和社会力量对 比方面处于弱势地位。究其本质发现,场域中资本类 型和数量的分布结构体现着社会资源和权力结构％ 而这也决定了竞争活动的不平等•因此，并不是每个 个体或群体都会如愿以偿地实现想要的目标。空’总 体来看，要想成功解决农户所面临的农田灌溉困境， 当前的关键任务是要完善顶层设计，并制订专门适 用的法律法规.明确农民用水合作组织的公益属性 和公共性，并为其提供政策性支持和帮助。同时，还 要加强政府指导和帮助.提升农民用水合作组织的 自我组织、自我管理和自我发展能力。此外，还要取 消农民用水合作组织不能从事“营利性经营活动”的 限制，帮助它们拓宽收入渠道。基于此，才能帮助农 民用水合作组织构建起良性的内部治理机制，推进 它们的建设、运行、管理和可持续发展。

六、农田灌溉场域对农户的结构性限制

场域中的行动者依据所处的社会地位和历史条 件而具有物质方面的有形资本，同时，又具有精神 方面无形的生成性原则,即惯习。'空此外，场域中存 在力量和竞争，而决定竞争的逻辑则是资本的逻辑。 这些资本包括经济资本、社会资本、文化资本和象 征资本。其中,后三种资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资 本，只是经济资本的变容类型。通过研究发现,农 户是农田灌溉场域中缺乏资本的一方，在关系网络 角力中处于弱势地位。农户资本匮乏的主要原因包 括：集体经济解体、农户合作能力弱化、政府投入 不足、农户投入能力低、市场力量剥削、农业生产 收益低等。因此，接下来，将主要讨论经济资本和 社会资本匮乏对农户农田灌溉行为产生的结构性限 制，及与此结构紧密相连的惯习的形成过程。

集体经济时期，由村集体作为农田灌溉用水的 管理者，曾经取得过良好的制度绩效，农田灌溉设 施也得到良好的管理和维护。⑵,但是，集体经济解 体后，随着国家力量从农村社区的退出，不仅导致 村集体难以发挥原有的组织功能和社会动员能力， 而且，还导致农户合作能力严重弱化，进而使农田 灌溉设施等大型准公共物品丧失发展的根基。另外， 集体经济时期的管理模式也间接扼杀了农户在农田 灌溉设施管理方面的参与热情，导致他们缺乏合 作经验和管理惯性，并无法在短期内形成新的管理 模式。由此可见,惯习是社会与个体的连接,并被 一系列结构所塑造「段此外，当场域发生变化时，部 分场域参与者的惯习会出现不适合的现象.这是惯 习“迟滞”的效果。这不仅导致农户都在最大限度 地使用农田灌溉设施等大型准公共物品，进而出现 “公地悲剧”问题，而且，还导致农田灌溉问题愈发 突出，农业生产条件日益恶化，甚至还使部分农户 被迫改变种植结构。在C村调查发现，该村的农田 灌溉设施是在集体经济时期修建的。当时，每到灌 溉时节，生产队管水员会统一放水，而农户则只需 拉开地头的闸门，让水流到地里。但是，集体经济 解体后，就没有专人管这件事了，农户间随之也出 现了诸多矛盾和冲突，不仅导致农田灌溉设施遭到 破坏，而且，灌渠也被填平了用来种粮食。现如今， 该村农户已经普遍放弃种植水稻。另外，集体经济 解体后，村集体财产逐渐瓦解，同时，农户的经济 资本也严重匮乏，并受到市场力量的无声控制。这 不仅导致农户对农田灌溉的重视程度急剧下降，而 且，还导致农户在农田灌溉设施投入方面显得力不 从心，进而导致农田灌溉设施建设出现了 “停滞”, 甚至“退化”现象，主要表现包括：①农户认为农 田灌溉设施建设所需投入高，农田灌溉成本也高，粮 食增产所得难以弥补投入。②非农就业机会成本高， 农户对农业生产重视程度下降，他们认为没有必要 对农田灌溉设施进行投入。然而，在B村调查发现， 虽然该村的农田灌溉设施遭到了严重破坏，灌溉设 备也被村干部偷卖了。但是.部分农户不仅没有放 弃农田灌溉，而且，他们为了解决农田灌溉问题，还 在想方设法依靠自我力量“夹缝求生这是他们在 集体力量缺失,且受到市场力量挤压的现实情况下 所做出的无奈选择。例如：村民张某为了浇地，在 地边开凿了一个水沟，把附近工厂的废水引到地里， 使粮食产量得到了提高。另外，部分农户为了能够 提高粮食产量，还开始挑水浇地，因为他们根本无 力承担购买灌溉设备所需的费用。究其本质发现，市 场经济条件下，农业生产利润越来越低，根本无法 满足农户的现实需要。另外，农户的生产、生活和 交往方式均呈现出日益明显的社会化特征.货币收 入已经成为他们行为选择的主要依据。此外，农户 自身发生转型之前.却提前遭遇市场转型，他们的 日常生活遭遇的是一个缺乏赢利空间的初级农产品 市场’而日常消费面对的则是一个垄断性和同盟性 的次级消费品市场。因此，农户的生产和消费处于 完全不对等的平台。而这样的结构限制也逐渐内化 成为农户的行为惯习，并形塑出农户“逐利”的生 产行为和目的。总体来看，随着农业生产资料商品 化的日益加深.农户不仅受到市场力量的无声控制. 而且，由于农产品市场竞争力的下降，还导致他们 被排挤出市场竞争，沦为纯粹的“消费者”。另外， 随着日常消费压力的加大，农户的生存空间也受到 严重挤压，越来越多的农村劳动力被迫离开农村去 城市务工。目前,中国农村剩余劳动力大概有两亿 左右，他们从农村向城市、从中西部地区向东部沿 海发达地区转移已经成为无法逆转的潮流，因为农 村家庭收入的40%都来自于此。在A村调查发现，小 麦和玉米是当地的主要粮食作物。然而，虽然该村 沿河分布.水源充足，但是，当地农户却普遍放弃 种植小麦,只选择种植玉米。究其原因发现,玉米 是耐旱作物，需水量少，种植起来省时省力省工。而 小麦不仅需水量高’而且,产量也不高，大概30。斤 /亩。此外，该村共有238人，劳动力105人，其中， 有70个劳动力都长年在外打工。据了解,10多年前. 很多外出打工的家庭就已经放弃种植小麦，同时也 停止了农田灌溉。由此可见，虽然小麦被玉米取代 使土地产出的热量和营养价值下降了.但是,这种 选择却符合农村家庭劳动力短缺的现实情况，是农 民理性决策的重要表现。

通过深入研究发现，农田灌溉设施遭到破坏的 根本原因是个体理性与集体理性的冲突。具体表现 就是，农户在自我利益驱使下，总是尽力使自身效 用达到最大化，而将机会成本和外部成本留给集体. 进而导致出现“公地悲剧”问题。而问题产生的根 源则是缺乏有效的合作机制。其实，竞争分为合作 性竞争和非合作性竞争。合作性竞争可能导向集体 理性，而非合作性竞争则必然引发集体非理性「刃 农田灌溉中的非合作性竞争正是农田灌溉设施遭到 破坏的根本原因。因此,要想有效解决农田灌溉中 出现的“公地悲剧”问题，并不是要消除农户间的

竞争，关键是如何让他们在合作的基础上展开竞争， 使他们依靠集体力量来管理和维护农田灌溉设施。 而当前的关键任务则是要吸引农户参与农田灌溉设 施的建设和管理工作，培养他们的合作能力，并发 挥他们用水经验丰富、睿智和勤劳等特点，进而重 塑他们在农田灌溉中的主体性。在E村调查发现. 1975年，该村沿着附近的山体修建了一条长达12公 里的灌渠，从6公里外的沱江引水浇地。从山上修建 灌渠的主要原因是地势高，水流速度快，用电量少。 直到现在，该村的农田灌溉体系都保存的非常完整. 而且，也能够满足农户的农田灌溉需求。据了解，该 村抽水浇地、灌渠清理和维护等事情都由村委会统 一管理，灌溉费用按人头平分，25元/人/年，其中， 用水费用15元左右，剩余的钱则是给参与灌渠清理 和维护的人的劳务费。总体来看，该村的农田灌溉 始终处于比较和谐的状态。另外，由于农户缺乏合 作意识和能力有历史、文化、经济、社会等各方面 的原因,因此.不仅要贯彻落实村民自治制度，帮 助村委会提高自主性和树立公共权威，而且，还要 发挥政府部门的引导作用，提高农户参与管理和维 护农田灌溉设施的能力。此外，在完全市场化的农 田灌溉难以快速实现的情况下，农田灌溉设施等大 型准公共物品的供给依然需要依靠政府部门的支 持。同时，政府部门还要加强新型农业社会化服务 体系建设，进而为农户的农业生产活动提供全方位 的保障。

七、结论与讨论

集体经济解体后，随着国家力量从农村社区的 退出，不仅导致农村基层组织丧失有力支持.并陷 入治理危机，而且，还使农户陷入集体行动困境，进 而使农田灌溉设施丧失发展的根基。虽然村民自治 在农村基层民主制度建设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就. 但是，其在制度设计和运行环境两个层面均面临着 严峻挑战，不仅导致村委会难以发挥应有的组织功 能，而且.还导致村民与村委会的疏离感日益明显， 进而导致农田灌溉设施等大型准公共物品的供给陷 入困境。另外，随着农业生产资料商品化的日益加 深,不仅把农业生产全部纳入市场力量的控制之下， 而且，还把农户纳入现代农业空间，并使他们的农 业生产行为发生根本性改变。然而，市场力量在逐 利逻辑的影响下，却把农田灌溉设备从“现代农业 技术包”中剥离，致使其无法充分实现商品化，进 而阻碍了其推广和应用。同时，受政府投入水平和 农业推广方向的影响，还导致农田灌溉设施建设投 入极为薄弱。此外，虽然农民用水户协会已经成为 中国农村发展最快的农田水利管理架构，并被认为 有助于解决农田灌溉中的“政府失灵”和“市场失 灵”问题，但是，农民用水户协会不仅缺乏专门适 用的法律法规，且被限制从事营利性经营活动.而 且，还存在管理不规范和能力欠缺等问题。这不仅 导致农民用水户协会出现管理和积累能力弱、运行 资金匮乏、主体性丧失等问题，而且，还导致其在 建设、管理和维护农田灌溉设施方面难以有效发挥 作用。总体来看，受集体经济解体、农户合作能力 弱化、政府投入不足、农户投入能力低、市场力量 剥削、农业生产收益低等因素的影响,农户在农田 灌溉场域中面临着严峻的经济资本和社会资本匮乏 问题，这不仅导致他们的惯习产生“迟滞”，而且， 还对他们的农田灌溉行为产生结构性限制。这样的 结构限制逐渐内化成为农户的行为惯习，并形塑出 他们“逐利”的生产行为和目的。这不仅导致农户 在农田灌溉设施投入中出现“停滞”，甚至“退化” 现象，而且，还导致农田灌溉中出现“公地悲剧”问 题。总之，中国农田灌溉已经陷入“治理性干旱”， 农田有效灌溉面积正在急剧下降，并严重威胁着国 家粮食安全。而农田灌溉的发展路径也远在技术之 外，只有帮助农户提升行动能力、积累有效资本和 形成新惯习，才能帮助他们突破场域的结构性限制. 并重塑他们在农田灌溉体系发展中的主体性。从实 践层面来看，关键是要发挥政府部门的引导作用，帮 助村委会提高自主性和树立公共权威,并吸引农户 参与到农田灌溉设施的建设和管理中来，培养他们
的合作能力，发挥他们用水经验丰富、睿智和勤劳 的特点。同时，还要以农民用水合作组织为平台，发 挥其信息较为全面的优势，共同管理好农田灌溉设 施。此外，政府部门还要对农民用水合作组织加强 指导和帮助，培育它们的自我组织、自我管理和自 我发展能力，帮助其构建起良性的内部治理机制和 外部发展环境。基于此，才能为农田灌溉的良性发 展和国家粮食安全提供可靠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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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种粮模弍演进中农民阶层的分化与重构研究"(编号：15CSH050)、河南省高校科技创新人才支持计划

(人文社科类)(编号：2021—CX—057)及河南工业大学青年骨千教师培育计划(编号：21420082)的阶段性研究成果.